独怜坏缆涧边躺,上有啄木深树降。春潮带风晚来急,野渡无人舟自航_______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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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细雨细细地下,把下午屋外的热下成温;再把屋里的温下成凉。

  这是一条古道,离姑苏城十里。古道尽处姗姗并肩行来两个人,一把伞,一把黑色的油布小圆伞。撑伞是一个青年,左腰佩玉,右腰佩剑,一身白衣,人很瘦。旁边是一个女孩,半垂着头,双手叠在襟前,小小地步着。不时溜青年一眼。
  青年一直仰着头、一本正经地远眺前方。这时他悠然开口:“这一路,有个人一共很深情地看了我十八眼。”那女孩好象时刻准备着红脸,当下更红得光明正大。她急急撇头:“你撒谎,臭美!”
  青年微笑了:“难道一眼也没有?”

  女孩飞红了,期期艾艾半晌,才用低得似只让鬓角那朵淡黄的野花听见的蚁音道:“没有这么,这么多......”
  “没有?刚刚有人说话时,就偷看我两眼。”
  “那是一眼!”
  青年故意叹了口气,奇道:“难道她每次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我?”

  天将黄昏了。古道不远处是一家客栈,客栈后是一片枫林,叶子尚未红,林中依稀一座小石桥。远处就是大运河,大运河的前头就是大江,就是长江,就是人们提到时只用一个字的“江”。

  他们慢慢过去了,午风传来断断续续的私语声:“这次你一定要让我母亲见见,她可是当年的‘唐门之花’。”
  “每次跟你进城,总是我吃亏,以后不来了。”
  “没有以后了,你想呆在‘春水小筑’等下一个‘黑太阳’吗?”
  “不理你。”
  “哈,有人又看我两眼。”
  “一眼”
  “两眼”
  “一眼”
  “......”


  客栈颇小,却高高挂起斗大的四字旗幡“月落客栈”,大门两旁镶着一副陈年对联:落月啼乌霜满天,江枫渔火人愁眠。共伞的两个人慢慢走近。天还亮,距大门还十多步,却早有一个年轻人燃提着一只通红的小圆灯笼,拥一袭软裘,懒散地倚在门柱说:“这世道真是每况愈下啊,料不到慕容公子羞羞小姐两位佳人儿也开始走江湖。”
  “是吗?”慕容瞟瞟突又红颜的羞羞,“当年你老祖宗张继老先生,难道不也是走江湖落泊到这里?”

  此地叫枫桥。店主张续自称是唐诗人张继的直系后裔,因为张继那一首著名的《枫桥夜泊》,便来这开了家客栈,由于性格极愤世,总在大白天提着一只点燃的灯笼,别人怪问,他翻着白眼回答,世道太黑暗了,看不见光明。
  张续接过伞,随便抖了抖雨珠,把他们迎进客栈,领到西厢一间雅舍前。他停下来,低头打量自己那软裘,伸指轻掸几下,转身欲离去。羞羞忙不迭喊:“等等!”
  张续回头望望屋檐,又望望门窗,懒洋洋问:“羞羞小姐还有什么事?”
  “另外,另外一间呢?”
  “本店今晚客满。”张续好象没说完,仿佛想起什么事,忽然也红了脸,一转眼就不知溜哪里去了。半晌,羞羞偷偷偏过头。
  慕容煞有介事地瞅着壁上一首谁题的歪诗,正念念有词、极共鸣极陶醉的样子。

  夜来了,明月夜,一轮圆月已中天。夜月隔帘筛进西厢,映白靠墙并坐着的两男女。
  青年右手轻揽女孩的肩,左手卸下一把剑。那女孩一边摇头、一边红脸、一边坚持说:“我不睡,我不睡。”但她的秀额却慢慢斜到青年的胸前。
  夜深了、深了。好久,女孩“嘤”了一声。
  青年忽然叹道:“假若能一直这样到天荒地老,每日细数着积落身上的灰尘、黄尘、红尘......”

  睡意一阵阵袭来,两人渐渐敌不住。慕容的右手从羞羞右肩上,无意识地滑下、滑下、滑下。就在他俩将睡未睡的瞬间,慕容的手终于搁不住,一下滑到羞羞右胸,搁浅在那座小小的“坟”上,那座一起一伏的活动“坟”上。羞羞本能惊醒,心跳半天,盼着慕容渐低的首、渐近的唇,暗暗向右挪转身——
   突然,惨白的月光下,她看见一只惨白的手,正透过窗户,极慢极慢地爬向纸窗下方,在拔门内的那道插销。
  “啊——”她及时惊叫起来。
  叫声甫起,慕容似刹时醒回。那只惨白的手一顿,紧接做了个莫名其妙的手式。定在空中,越来越淡,无色、透明,一忽儿凭空不见了。羞羞不信地揉揉眼,再看,空无一物。微风自破纸窗洞口噼啪来去。
  慕容深思着:“难道是——”他断然拔出剑,拉起羞羞。差不多走到门口,就要走到门口,几乎走到门口,突然,门呼地开了,撞到里面墙上,再弹回,与墙形成一个小夹角——
  门口赫然一个狰狞、漆黑、扁平的骷髅头,离地七尺,悬浮空中。

  羞羞又一声怖叫。叫声起,她才看清,那其实是一面小小的盾,盾形铸成骷髅头状。“骷髅盾...”慕容刚说到一半,盾上骷髅幽兀的双眼里,有物一亮,袭出两点磷火,分射他与羞羞。他当即抛剑,单掌拍出,拍中剑身。长剑打横击飞,半空迎上暗器,叭叭连响,磷火撞剑,一同坠下。剑未坠下,他已纵身,半空拭袖挥臂,左手五指伸直紧并,幻出一道青芒,“手刀”!一刀斫向骷髅盾。
  羞羞又一声尖叫,第四声惧呼。她又看见那只手,那只惨白的手。但见门口屋檐上倒挂下一人,头下脚上。伸手,一只惨白的手黑暗中隐现,持住小盾,卡嗒一声,盾中间裂开。
  慕容“手刀”劈到,陷入那道裂缝,卡嗒一声,盾自动弹拢,夹住“手刀”。不好,慕容右手立即屈拇指,弯尾指,剩下三指并拢成掌。掌作剑,使出剑式,“掌剑”一剑刺出。檐上人不闪不避,骷髅盾夹着“手刀”千钧迎来。慕容的“掌剑”吐出濛濛剑气,破空凌厉刺到。“掌剑”之威远胜“手刀”,即使刺不透盾,至少会震开盾,救回“手刀”。
  “掌剑”刺到,慕容愕然目睹一个怪异诡秘的景象:盾上骷髅头竟张开嘴,上下两排无肉颌骨“喀嚓”咬住他的“掌剑”。一串火星磕过,“掌剑”牢牢卡在森白利齿间,丝毫不动。左右手先后被制,慕容不顾下盘,急抬膝、撞盾。“嗖嗖嗖”连声,“骷髅头”脸上竟然疾“长”出一根根“胡须”,密密麻麻护住盾,细看是精钢尖针,闪烁着暗蓝寒光,显淬剧毒。
  膝攻无效,慕容急忙收腿、撤步,但膝关节一麻,已无法动弹。他疾扭视身后,那只惨白的手何时鬼魅般第三度浮现,他一退,正好退入它的“掌”控中,被牢牢扣住脉门。

  上盘被困,下盘被扣,慕容无疑已落败。刺客移开盾,露出脸,一张嘴上眼下、倒挂的脸。慕容冷冷道:“骷髅盾·人骨鞭·幽灵手”。刺客桀桀阴笑:“黑发白鬓,公子慕容。‘天’出尽精英到处追缉你,看来让我立了头功。”
  “可惜杀了我,‘天’也未必能赢得整个天下。”
  “错。历来文人懦弱,武人同样软骨,偌大人类社会才因此很容易被一小撮强权所统治,乖乖遵从各种恶制度、坏法律、黑规则。我们在你游山必经之路上设下圈套,制造血腥屠村场面,奸淫虐杀几百名村民,算准有正义感的你一定会出手,‘不老虎’非你之敌,肯定会送命,他一送命,我们就有借口向唯一尚存实力、却不臣伏的慕容世家宣战,而你一死,慕容世家一亡,武林再没人有勇气抗逆‘天’。到时候,普天之下,将都在‘天’之下…”说话间,刺客颈后蠕下一条短鞭、一条用死人的脊椎骨经药水泡成的鞭。
  他早看透了慕容。刚才自己每个动作,对方每个反应皆已计算内。此刻一切如料,他感觉真的是看“透”了慕容。他的眼正透过慕容的身,看到了他的背,他背里的脊梁,脊梁里的脊椎,脊椎里的脊髓…
  长笑着,刺客施展“幽灵手”,狠狠甩出了三十三节脊椎鞭——

  但突然,盾上机关一垮,一物以无匹的锐力戳进盾。简直一柄无坚不催的枪,戳穿外层的铁锡,戳破夹层的铜,戳透最里面的金银层,噗地戳入他的咽喉。他软软滑下瓦檐,倒栽葱摔落地面。挣扎着,他转过凸突的眼球,奋力瞪去。头边是他的盾,盾心一个手指大小的枪洞,洞边金属内卷。他昂头涩问:“你哪来的枪?”
  慕容节节屈收回他的食指,吹了吹,平静地俯视他道:“指头枪”。
  “指头枪”!慕容练成了“指头枪”!他的骷髅盾由金银铜铁锡五层压铸成,加上机关,根本不惧刀劈剑戳,即使刀中最厉害的“手刀”、剑中最厉害的“掌剑”。
  但世间会有人练成比“手刀”“掌剑”更上一层楼,传说中的“指头枪”?!

  慕容携起羞羞,绕过骷髅盾·人骨鞭·幽灵手的尸体,迈出门。屋外空无一人,月光从檐角晒下。很静、很静,他们脚步踏出细碎的沙沙声,走过明暗的回廊。羞羞边走边思忖:“屠村、灭族、霸天下,整个是一连环圈套,‘天’就等不知情的你仗义出手,成为它的引子”。
  慕容叹道:“其实我知道”。
  “知道你还出手,因为生命都有存在的权利?”
  
一阵嘈杂的呼喊声传来,店主张续提着灯笼,那个通红的小圆灯笼慌慌赶到,全没初见时慵懒的风度,刚跨入庭院就一叠声叫道:“怎么回事?怎么回事?”
  他边焦急嚷着,边快步趋近。猛然,脚下一个踉跄,似被一块青石绊了绊。慕容及时上前一步,伸臂去扶。蓦地,张续举起头,灯笼红光映照之上,一张血色的脸。“呼”,灯笼燃成一个火球,火球一耀,涨大。灯笼手柄里暗藏的铁链哗啦啦抖露,链端的火球锤向慕容的头——俨然流星锤的夺命杀着!
  慕容静静站着,似意料中,注视他道:“张不断”。

  张续忽然又一个踉跄,灯笼脱手,他和身扑出,竟撞上慕容之剑,长剑直贯入肠。灯笼滚散,他含笑仰起头:“你知道、知道我是‘天’的人?”
  “我不知道”慕容立在原地,带着无限悲伤望定他,慢慢讲道:“只是适才打斗后,其余几间客舍仍黑沉如初。你不是说客满吗?你一提灯笼现出,我才联想到如今江湖上一个神秘人物,‘红灯笼·血灯笼·血红灯笼’张不断。去年卜算子就因在《武林日报》上撰文指摘‘天’的暴政,才惨死于这支血红灯笼下。”
   张不断弓起腰,双手一段段抽出腹剑,黯然盯着血红的剑刃,断断续续地叹息:“有件事...你永远来不及...你的家...今夜将被毁......”
  慕容打断,痛楚截问:“你为什么要自尽我的剑上?为什么要投靠‘天’?为什么从愤世、厌世走到与浊世同流合污?难道忘了我们年少的理想、信念、原则?”
  张不断完全拔出剑,艰难地递给慕容。剑尖血不断地滴下,滴到灯笼的残骸上,腾起一缕青烟。
  一队蚂蚁匆匆忙忙爬过。

  他乍然清醒了,回光返照中恢复了颓废、不恭、虚无,开始出神地诉说:“记得那年我二十岁,在这里枫桥与你初识,一人一边仰卧栏干上,看着夜空。我说我想自杀,人生毫无意义,这个世界什么事都可以做,什么事都不值得做,也许该追求荣华权贵,让肉体获得享乐满足来平衡精神的痛苦空虚,不管用什么手段。你一直没开口,桥畔的枫叶后来不断地萧萧飘下,落了一身......”


  客栈外,夜穹深处,一朵七彩的花缓缓开谢。赤橙黄绿青蓝紫,一瓣一色,一瓣一焰,那是慕容世家的报警焰花,正在召唤子弟们救援。
  烟火堕下,慕容梦幻般抬头,似有感应。他急令羞羞闭上眼,搂住她展开轻功,掠出客栈,掠过枫桥,抄河畔近路掠向姑苏城。风声呼啸,疾驰中羞羞忽觉慕容刹住步,她稳好身子,喘定息,弹开眼——
  前方水边有一巨石,巨石凹处泊着一只小舟,巨石周围多了几个年轻女子。彩衣如蝶,长袖如翅,明月下恍如一群下凡的仙子。她们三三两两分布着,以巨石为中心,依稀形成一个阵,恰恰封死他们返城的路。

  潮起了,无数的浪花哗哗盛开,又在岸边一一凋谢。水心苍苍的浪花间,慢慢升出一个晶莹透明的泡。泡中央站着一名白衣女子,月光里,一张冰雪容颜。她远远地乘泡而来,远远地叹道:“良辰美景,惜两位归心似箭。我们姐妹愿以一曲《春江花月夜》相送。”
  叹息声中,她在泡里优美唱起:“春江潮水连海平,海上明月共潮生——”
  泡从波涛中圆圆滚过,映着上面的月光、下面的水光,泅近青草的岸。白衣女子飘出泡,翩翩升落巨石之巅,转身俯瞰着慕容,淡淡地说:“我姓姬,姬明月。”
  在她石下,一黄衫女子幽幽接唱:“滟滟随波千万里,何处春江无月明。”续完这句,她顺势在姬明月旁躺下。“江流宛转绕芳甸,月照花林皆似霰。”青草丛中,一个抱膝侧坐的兰裳女子,斜视自己裸露出的纤足,轻哼着继上来。
  巨石后转现一高佻、冷漠女子:“萧孤月听说在正道里,慕容是最怀才不遇的一位,希望你今夜不要让我失望”。她顾自讲完后,婷婷穿过众女,边走边低唱“空中流霜不觉飞,汀上白沙看不见。江天一色无纤尘,皎皎空中孤月轮。”

  女子们这时一一回首,朝不远处轻笑招手:“薛妹,该你了。”枫林里一株柳树倚着个女子,她闲弹着一把焦尾筝。慕容月下朦胧看去,女孩的黛眉、红唇、乌丝,似千秋万代中曾经相识过。轻笑声起,她依旧低着头,揉着肩上一条细嫩柳枝,无意掐下一张张柳叶。柳叶袅落水里,片片随波远去。终于她一点点仰颈,望定天上的明月,开始唱起。歌声清亮悠远,仿佛有百千感慨,千千感慨,万千感慨。
  ——“江畔何人初见月?江月何年初照人?人生代代无穷已,江月年年只相似。不知江月照何人,但见长江送流水。白云一片去悠悠,青枫浦上不胜愁。”
  最后一个“愁”字摇曳着,随夜风传彻天地间。众女一齐静默了,河流、山林、大地。

  慕容无语,羞羞不语。

  不知过了多久,有人重新唱起:“谁家今夜扁舟子?何处相思明月楼?”是姬明月,依然溯回首句的旋律。随着她的领头,其余女子挨次唱下去:
  “可怜楼上月徘徊,应照离人妆镜台——”月明中,有个年纪最小的女子捧着一面磨光圆镜,一边细致梳发一边楚楚自照,状甚自怜。
  “玉户帘中卷不去,捣衣砧上拂还来。此时相望不相闻,愿逐月华流照君——”一名华服女子绕行过慕容,复归众女群里。
  “鸿雁长飞光不度,鱼龙潜跃水成文。昨夜闲潭梦落花,可怜春半不还家。江水流春去欲尽,江潭落月复西斜——”一清丽女子款款从石畔小舟中现身,腰间系着一只心形锦囊。
  “斜月沉沉藏海雾,碣石潇湘无限路——”水石间,小心迂回着蹦跳步近一女郎,她的周身笼着一团绛色薄雾,人到哪里,薄雾就随到哪里。
  “不知乘月几人归——”从半明半暗的枫林里,一架青藤秋千姗姗荡出,一位裙裾飞扬的散发女孩袅娜下地。
  “落月摇情满江树。”刚才的清丽女子朝慕容调皮地眨眨眼“唐落月这厢有礼”,敛了敛衿,弯了羞羞一眼,曼声歌完了下阕。

  三更了,几处蛙鸣噪起来,咕噜咕噜不停吞咽着什么。
  羞羞盯着慕容,慕容盯着众女。半晌,他凝重问道:“今天是初十?”
  “不。今天是十五。”白衣女子姬明月拈着一朵蒲公英,轻轻吹气。
  “那还有五个月亮在天上?”
  “不。她们也下到人间,只是一不小心落错了地方。”
  慕容心一起,再一沉,追问:“落到哪里?”
  白衣女子叹道:“姑苏城”。
  十五月亮竟首次全部出动!姑苏城里该是后加盟的冷月、初月、新月、夜月、秋月。这五人实力听说远超过前十月亮之和,甚至前十月亮之积......

  慕容焚心似火,这次出门前收到一封家族密笺:“传闻你又要游山,切切别惹‘天’的势力。你说反抗暴政是最高标准上的侠义精神,是为所有被统治的人打抱不平,但我们家族虽不臣服,也早已败落,无力抗暴。与其作对被灭门减族,不如苟安图存,换得日后再起,重振江湖。回途请顺邀寒山寺剩下的两长老进城一叙。长老、长老,祈愿他们能长生不老......”

  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疲倦,恍然深味山腰一战中,那濒死的星星杀手的眼神。姬明月们悄悄逼近——一旁羞羞习惯地,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。他警察、撤步,身后是一棵大枫树,一张枫叶悠悠掉落,坠过他黑发、黑发下的白鬓角。
  没有风,没有雨,一张枫叶无故飘下。
  见到这张青色的枫叶,羞羞悄悄自语:“春天也有落叶?”落叶...落叶...落叶!
  树上有人!羞羞按动机关,随身小圆伞哗然升开,护在两人头上。树上有人!慕容眼快瞄见,落叶似有字,正欲细看——
  一支粉红的镖远远射到,射向羞羞之手。“十五月亮”中“初一”姬明月出手了。
  羞羞右手一松,伞飘下,镖射空,她左手握住伞柄。镖射空,镖头一折,白色的镖绳顺势缠上伞柄。镖头再折,仍射向她的手。慕容闪电出剑,剑中镖,镖头三折,突然爆炸。一股红粉从中空的镖头里漫开,气味熏人欲仙。慕容立即屏息,百忙转头,却见羞羞弃伞,掏出一方黄手帕捂住他的鼻。
  伞脱手,姬明月一收镖绳,再一抽,抽成一条长鞭。“鞭”起,小圆伞被抽离,旋转着飞出。明月中,这一柄伞旋转着,不断升高,从众人上方独自缓缓飞过夜空。

  羞羞不禁仰首,忘形地欣赏。一弯晶亮的小镰呼啸着削喉而至——她慌忙屈腿,沿树滑下。镰从头顶唰地削空而过。“初四”萧孤月原式不变,就势一招“失空斩”,镰化刀,变成镰刀,一刀斩下。慕容出剑再救,架住镰刀,但同时,“初六”花上月“花月刺”夜色里无声无息刺向鼻尖,刺及那方黄手帕。
  他不能避,百忙再转头。萧孤月的水晶镰也斩到羞羞发际,羞羞不顾镰,正回头千言万语地看着他。眼中是决绝、脉脉的决绝。
  咫尺天涯,生死一线!
  慕容运气大喝:“阿弥陀佛!”

  四字佛号一起,那棵大枫树后幽灵般分站出两人,两个老僧。“阿弥”两字未落,左僧一串舍利珠已脱颈甩出,一到花上月眼前,突然断了。十八颗舍利子扇形撒开,有的打脸,有的打手,有的打胸——
  变生不测,花上月完全失色,急展“蝶变”身法,一变、二变、再三变,“花月刺”拨挡不尽,中了六颗。“陀佛”两字未竟,右僧以袈裟为刀,一刀急砍众女之首姬明月。
  姬明月一闪,“袈裟刀”落空,她已扶住重伤的花上月后退。“小花”,姬明月轻呼,花上月哀宛地张嘴,六颗舍利子三颗中胸,两颗中腹,一颗中目,显见无救。
  “徘徊花上月,空度可怜宵。”

  姬明月含泪盈盈抬头,声音渐渐变了:“寒山寺阿弥上人、陀佛上人?”她料不到寒山寺两长老赴约进城,恰遇慕容中围,乃潜到树上,摘叶镂字(阿弥陀佛)示援。
  萧孤月愤极反笑:“信奉不杀生的和尚,竟然动手杀人,杀一个如花的女孩?!”阿弥上人合掌垂眉:“阿弥陀佛~杀生是做恶,但杀你们若能削弱‘天’的暴力工具,使他少滥杀些无辜苍生,如果小恶可以阻止大恶,杀生就是行善。”
  姬明月小心放落逐渐冰冷的花上月,掉头下令——“杀”!

  真正的杀戮展开了。一直静静站在圈外观战的“初五”薛江月放下筝,一点点抽出兵器,自怀中。
  ......她知道自己是个远远的女孩,远远地立于人群外,想着自己的心事,对今生这颗心里,那些美丽的东西微笑。她知道自己对这个叫慕容的青年起不了杀意,而且也没有恶意,反倒有一些...
  但在如今这个腐烂时代、黑暗社会,被身处的制度所囿,生存就不得不要违愿、屈从、受迫做太多内心不齿的事。但花上月逝去了......

  她贴地斜飞入战局,“金梭”出手,一梭织进阿弥上人小腿。上人一跃,头上姬明月第二支红粉镖惊鸿又现。上人一团身,拔出一把戒刀,截断镖绳。镖落,刀挥老,露出胸前空门。一团绛雾掩来,朦胧雾里,“初九”巫斜月一弹指,弹中下落的镖头,镖头突燃起来,变为一支“火镖”急噬他左胸。
  刀势已老,不及回救,镖将烧至!慕容一旁窥见,回剑,不防显出腋下破绽。萧孤月镰走偏锋,疾挑而上——
  阿弥上人、慕容接连遇险,陀佛上人一慌,“初十”戚乘月飞“乂”剪穿“袈裟刀”,“乂”头一分,铰上喉咙。另一边“初七”华逐月双刀劈出,劈过羞羞耳畔、两颊。“初八”唐落月也趁机出剑,刺向羞羞后背——前后夹攻。
  霎时四人皆临生死大限!

  华逐月双刀堪及羞羞肩,唐落月小剑一下加快,卡嗒一声,剑尖长出一截——“剑中剑”——一下从羞羞右肩上刺过,没入华逐月雪白的咽喉。华逐月顿时呆住,她退一步,左手匕落;再退一步,右手刃落;退第三步,她欲绝地抬眸,无限惊愕地视着唐落月。
  唐落月低头伤疚地喃喃:“我姓唐,唐门的唐。”华逐月欲绝地抬眸,她决没有想过唐落月的“唐”是哪一个唐。虽然她知道三十年前,蜀中“唐门之花”唐之花是嫁给江南第一世家,姑苏慕容的。但她不知道,同样败落的唐门,面对“天”的淫威不敢明斗,却派出年青一代最杰出的才俊混入“天”,一明一暗,与儿女亲家互为犄角。唐落月刻不容缓,小剑斜划“剑横千里”救下陀佛上人。左手一带,把羞羞带向上人,“照顾她!”转身“飘”向慕容——
  “你去吧!”陀佛上人盯着唐落月的背影,一个字一个字说毕。羞羞跌至,他的破袖里乍挺出一只短剑“袖剑”。轻轻地,轻轻地送进羞羞的心口,没向她心灵深处:“你也去吧!”
  不远处,唐落月“飘”过,击崩萧孤月的水晶镰。

  凄艳的低叫声传来,似响自千山万水外。慕容回首,唐落月回首,阿弥上人回首,羞羞伴剑倒地,鲜血一滴滴地,滴进身畔一朵勿忘我的花蕊深处。
  阿弥上人怒嘶:“师弟!你——”陀佛上人伸手往脸一抹,一张人皮面具掀开,现出年轻英俊的白脸,诡笑道:“‘白太阳’上官下,你师弟两天前已被我暗杀,剥下脸皮”。“红太阳”上官上、“白太阳”上官下,上官族两大易容高手。难怪他一出场就偷袭无成,原来与姬明月佯斗,后又佯败......
  上官下竖起一根食指,旋着那张死人面皮,闲闲地说:“我哥在城里,不知道他会剥了慕容家谁的脸皮混进去?不过说实话,你们老人的脸皮最好剥,松松垮垮,一剥就开”。
  阿弥上人省过来,叱指欲——左胸奇然一烫,巫斜月的“火镖”在他回首后钻入胸。
  巫斜月一镖得手,连出五剑。第一剑削断上人右手五指,戒刀落。第二剑斫下上人右腕,手掌落。第三剑切断右小臂,小臂落。第四剑砍下剩余的半段胳膊,胳膊落。第五剑一回,刺向上人心脏正中。五剑一气呵成,呼吸间,一条完整的胳膊碎成大小八件东西。
  戚乘月薛江月姬明月不约而同出手。

  阿弥上人叹了口气,左手一摊,掌心居然还有一颗舍利子,第十九颗舍利子。巫斜月一见,缩身急避入绛雾,护体绛雾翻腾加浓,滚滚隐没她。阿弥上人尽催内力,吐气发作狮子吼,“开!”——无上罡气应声吹裂绛雾。黑光一闪,上人趁机捻出最后一颗舍利子;黑光一灭,舍利子深深嵌进巫斜月眉心。如一个黑色的句号,圈断她花信的年华。
  同一时间,巫斜月反击,软剑剜入上人心脏;姬明月镖绳勒断上人气管;薛江月“银梭”击碎上人所有牙齿,串着上人舌头从颈侧穿出;戚乘月飞“乂”从上人双目拔出,两端“乂”尖各挑起一只眼球,赤裸的眼球牵着血筋,犹自瞪着空洞的眼眶。

  羞羞一倒地,慕容长剑漫空舞起,天涯海角冲来——
  背后,上官下合掌盘腿打坐,缓缓平地升起,双肩幻现一圈血红光轮。神秘的咒语中,无数的红点从光轮边缘源源射出。上官下祭起了他的绝门暗器——“太阳雨”。
  慕容闯到,俯身,长跪。
  羞羞无助地垂手,扯住他雪白的衣角,永恒的目光望进他漆黑的眼眸,流水般呢喃:“答应我,即使我不在,即使活着没有目的、没有价值、没有意义,也别象张续一样......”
  春空中,血红色“太阳雨”正飞洒而下。

  羞羞一倒地,唐落月回首看见——但萧孤月“拼命十八镰”只攻不守。这一役连夭上月、逐月、斜月。落月竟是唐门卧底!她誓要手刃她!
  唐落月却看见了羞羞、慕容、上官下......她的剑节节断开。剑锋上射萧孤月,剑锷下打姬明月,剑柄左击戚乘月,剑环右攻薛江月,剑鞘前撞“初二”宛无月,“剑中剑”后削“初三”方芳月。人倒“飘”向羞羞——
  萧孤月不退反进,闪过唐落月“碎剑”,觑准她的退路,唰唰唰五镰折削,半圆形刀锋首尾相连,围成一朵雪亮的“镰花”,套落唐落月圆润的右腿,锋利“瓣刃”割开肉、割断筋、割到骨。

  “太阳雨”洒出了。唐落月踉跄“飘”到,一反肘撞飞慕容。然后她气力用尽,腿一痛栽落羞羞旁边。“太阳雨”已下到头顶。她做了最后一件事,发出唐门最快的暗器“唐”。一粒光离囊飞出,变成一条直线,两条、三条、急速变多变繁:·- = ≡ 彐 肀一路变至,终于变成一个越来越大的“唐”字,印中半空的上官下,穿身透体,血肉四溅。长嗥着,上官下重伤断线坠落,就像一滩鲜红的印泥。
  同时羞羞也做了最后一件事。拔剑,用那黄手帕拭尽血,奋力掷向上官下。剑到半途,劲道耗竭,剑尖朝天掉头掉下。她颦眉、捧心、长逝。血染成橙色的手帕永远捂在心口,如一朵“心花”——“慕容...”

  “太阳雨”洒下来,唐落月死,羞羞死,上官下落地,正砸到一支剑尖向上的短剑。剑刃从臀下直突入腹,突进心脏,剑尖最后突出锁骨。上官下垂颈坐在剑上死去。
  慕容家的绝技“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”。

  “太阳雨”一落地,立刻烧成一条火带,掺杂浓烟迅速蔓延开。慕容下意识施展“凌尘微步”轻功,躲向水畔。烈焰聚合间,他霍然眺见远处姑苏城里,何时起也大火一片。耳中隐约传来微弱的兵刃声、拼斗声、呼救声、楼榭倒塌声...
  骤然,整个天地红了一红,一道冲击波漾出姑苏城,像个巨大的涟漪,冲击波过处,沿途所有物体仿佛都腾起火苗,好似自焚。慕容心知不祥,姑苏城里,“红太阳”上官上发动了“九太阳”中威力最强大的——“太阳涅槃”?
  一夜间,唐落月死(难道应了名字谶)羞羞死(那一方黄手帕倩谁送我)家被灭(这就是跟暴政为敌的下场)他一阵恍惚。真轻啊!
  好象此时此景依稀遇到过,不知是今生,还是前世。
  冥冥中似有声音在念:日落了将是黑夜,月落了将是白天...

  “慕容,如果没有谁能找到人生的终极意义,如果一切皆空,为什么还要反抗暴政?”
  “因为暴政是有史以来所有假丑恶的根源,是不幸、悲剧、灾难的最大渊薮。它使人生不但没有意义,而且没有意思。”
  “你这是一个人挑战整个制度。”
  “我无法做到逃避式出世,也无法做到沉沦式入世。”
  “可惜我不会武,只怕要拖累你。”
  “不,也许我要拖累你。”

  几百年过去了。

  薛江月“人梭合一”穿过火带,“金梭”“银梭”自动拼成“金银梭”,深深刺中了他的什么地方。
  火带在她穿过的一刹那,变成火墙。窜上枫树,越燃越猛。大片枫林转眼将是一座火海。慕容迷离抬头,薛江月足后大火滚滚迫近,火舌吻及足跟。她的长裙欲着,被热浪揭起,露出了里面白嫩丰满颀长的小腿、大腿...
  熊熊的毕剥声中,慕容终于长身飞起,把一生功力醍醐灌顶般全部注入长剑,长剑不绝龙吟,白芒四激,“铮”地一响,领旨脱手,以雷霆万钧之势远射向姑苏城,飞斩而去——
  然后他汇集余力化为“凌空微步”。自创的“剪刀、石头、布”出手。第一式“剪刀指”剪断“金银梭”,第二式“石头拳”挥碎头顶纷落的燃木,第三式“布掌”隔空拂压薛江月白裙扬处。左手轻轻环住她的双肩,环着她掠出火中的岸。提气再化为“凌波微步”,三点水面,踱上巨石下的那只小舟。弯腰一滚,抱着薛江月一起滚入船舱。
  姬明月第三支“红粉镖”尖啸着擦身而过。镖头撕下薛江月大半幅裙裾,溺入水中。
  薛江月又急又乱,不由分说一掌砍出,砍向贴在她身上脱力的慕容——

  岸上,火正吞进枫林密处。众人手足多已着,再不走,眼看全将焚身此役。
  “撤!”姬明月一咬牙,下令。
  “五妹——”
  “顾不了她了,也许...”
  众女尽力撤出,一一纵身搭上戚乘月驾来的青藤秋千,恋恋注视着薛江月荡走。姬明月最后一个掠起,遁入泡中。泡缓缓升空,隔着茫茫的火海,姬明月长发飘扬,在空中冉冉回过头,深深地盼了舟上的慕容一眼。“慕容,但愿你真如江湖传闻的那样,从不杀女孩子。”


  薛江月立掌砍到慕容颈侧——。
  慕容功力耗尽,正抬头迎上,姬明月在泡中,回首盼来的最后一眼。那一眼没有仇恨,没有愤怒,只有可怜他更可怜她们,人在江湖身不由己,为世间种种所役,彼此毫无意义地厮杀。
  火顺着缆绳嗖嗖地飞烧上来,如一条红蛇。薛江月一掌削下,化为“剑掌”一剑削断——缆绳。缆一断,小舟无系漂出,悠悠顺流离开。薛江月瞧定胸前的慕容,热泪从潮湿的眼角渗现。慕容拥着身下的薛江月,摇了摇头,伤口的鲜血如一尾小溪,一缕缕蜿蜒游过船舷,溯进水。

  “当——当——”远远响起“丶”“丨”“一”的半夜钟声。
  日夜奔流的江河水推动扁舟,驶出运河,漂下长江。明日它将至江尽头,后日它将出海,向南航去。
  他们一起蓦然回身、回首、回眸:
  岸边一片大火,天空一轮孤月,水中一只小舟。
  一去不返的江河水,带着舟中的两个人,越去越远,越远越小,从此不知所终......
  不知江月照何人,但见长江送流水。

  一柄褪色的油布伞,伞身朝上,浮在河面。春风里不停地旋转,笼着朦朦夜雾,如一朵无题的水墨荷花。慢慢地,春水从某个看不见的小洞浸进,先是伞尖,再是伞面,后是伞柄,终于一点点沉没下去。


  后来,许多年了。在这条水畔,这样月下,有一个人吟着一阕词缓缓走过,微风吹送她最后的几句——

  长恨此身非我有
  何时忘却营营
  夜阑风静榖纹平
  小舟从此逝
  江海寄余生



《慕 容》

四、姬明月


南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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