独怜坏缆涧边躺,上有啄木深树降。春潮带风晚来急,野渡无人舟自航_______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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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市拾荒军

 南航

《南航文学作品集》版权归属作者南航,转载引用摘录请注明作者与出处!

他们活在社会的底层,他们熬在贫穷的边缘,他们住在城市的角落。
他们每天从一个垃圾箱到另一个垃圾箱。
他们就是我们不容忽视的一支拾荒大军。

   走近破烂“王”
  王迪右(男,44岁,安徽蚌埠市人):如果在我们老家,我会请你吃饭,但这里,我说不出口。


  2000年4月13日一大早,王迪右领着14岁的小儿子王善忠就出门了。父子俩各提着一条肮脏的编织袋,一把自制的、V字头的钩把。他们从温州市区吕浦花园开始,逐个"巡视"沿路的垃圾箱,把头深深探进臭气四溢的垃圾箱开口处(其状令人联想到把脑袋深埋进沙堆的驼鸟),细细张望,用钩把翻找,不时挑出空纸盒、易拉罐、塑料瓶之类,丢到身后的大编织袋里。
  从吕浦花园往东,一路寻寻觅觅,他们经过桃源居,来到上陡门住宅区。这时王迪右打算兵分两路,提高工作效率,让儿子留在这边捡,自己往学院路那边的上陡门住宅区。担心儿子小、会迷路,他再三叮嘱王善忠只许在这一带打转、别走远。
  已是上午9点钟,王迪右穿过学院路,走进对面的小区。他连掏了三个垃圾箱,没捡出什么。他点了一根烟,八毛钱一包的赣叶牌香烟,边走边告诉记者,这几个垃圾箱已被更早的人掏过了。下一个垃圾箱,他收获了一个洗发液的瓶、三个牛奶的听装盒、几张撕破的牛皮纸。
  边走边聊中,记者得知他还有一个大儿子,16岁,现在安徽蒙城的华东武术学校读书习武。本来两个儿子都要读书,但家里穷,只能一个人读书,大儿子小儿子互相谦让,结果只好让大儿子上学。由于没钱,大儿子在校经常饿肚子训练,好几次饿昏过去。小儿子懂事,跟来一起捡破烂,好凑足大儿子每年2千多元的学费。
  上午11点多,王迪右的成果积满了半编织袋。怕儿子走失,他回到原处,在10组团的草坪边找到儿子。儿子却拾了满满一袋。王迪右面露喜色,他决定把上午的劳动成果先背回住处,让妻子分门别类清理,方便卖。那是吕浦花园4幢旁的半间简陋的底层民房,即将拆迁,破棉被、脏外衣、旧凳椅杂乱无章地散置着。
  妻子黄兆美正蹲在门前泥地上,对垃圾进行"分类化"处理。她原来也出去捡,但上月21日用煤球炉烧开水时,脚不慎被严重烫伤,因看不起病,已溃烂发炎,根本走不动,只好替父子俩打打下手。看到"来了客",黄兆美决定今天中午吃一顿饭,用前几天的剩饭再掺一些米。菜只有一样,是最便宜的青菜,四角一斤,不放油,放不起。
  王迪右说自己在老家时还是民兵营营长,去年12月18日被村民选为村主任,但上头干部很腐败,他看不惯,他们就赶他走,于是干脆就出来了。记者问:"你们一天除了捡破烂,有没有什么娱乐活动?"他说:"早上7点出去,有时5点,晚上七八点回来。一天平均走100多里地,干14个小时。回来吃了饭就得睡,不然第二天起不来,哪有什么娱乐!小儿子偶尔想看看捡来的过期报纸,比如《温州日报》,我就制止他,别耽搁干活。"
  记者了解到,黄兆美还生了12年的肝结石。由于没钱治,用她的话讲,有次发作"死"了一个星期。王迪右赧颜说:"如果在我们老家,我会请你吃饭。但这里,我说不出口。"临走时,记者想给他们一点钱看病,但被王迪右婉拒。他叹道:"人啊,一生很难的。我不愿指望别人,你们是工作人员,也一样辛苦。"

  “雪花牌”电视机
  李翠叶(女,40岁,安徽滁县人):我发过誓,哪怕讨饭,也要让孩子上学,直至大学。


  12日下午近5时,在城南立交桥下一间公厕边,记者发现了她和她的丈夫。劳作了一天,夫妻俩正把收集到的废纸板堆放在一辆破板车上,用绳子系牢,这是他们一天的生计所系。
  绑扎完,稍事休息,夫拉妻推,两人一前一后。车多人杂,喇叭声声,风尘中他们沿着过境公路,经过葡萄棚,向右拐进温金大道,在一造纸厂的篱笆墙外停下。记者不解地问:"为什么不卖给附近的废品收购点,老远拉到这里厂家?"李翠叶解释:"卖收购点是四角一斤,直接卖造纸厂四角二分一斤,每斤多2分。一车废纸板有100斤,那一天就多赚2块。"
  不凑巧,造纸厂因临河污染环境,这天正被环保部门勒令停产,厂里没人。暮色渐起,几乎看不见他们叹气,夫妻俩决定把纸板先拉回牛山的住处,明天再卖给收购点。他们继续上路,从温金公路转入德政东路,这条路直通到牛山。
  所谓的"家"是牛山牛桥底里面,一间当地农户废弃的老房子,距市区六七公里。暗黑的墙壁,尘垢的床桌,屋瓦漏缝间,可见斑斑点点的天空。租金是150元一月。床头斜贴着三张过时的美女图,袒胸露腿。旁边歪着本皱巴巴的挂历,去年的。破窗前一溜摆着几个造型不一的旧玻璃瓶,李翠叶说,这些都是垃圾堆里捡的。瓶子洗净后,她与丈夫平时喝水用。居然有一台生锈的黑白电视机,是房主丢弃的。记者试着打开,是"雪花牌"的,只一个频道,雪花一片,"大约在冬季"。
  他们来温已7年了,三个子女都在老家读书,一个初中,两个小学。李翠叶说:"大女儿每回考试都第一名。我发过誓,哪怕讨饭,也要让孩子上学,以至上大学。"因为农村重男轻女,读不起书,李翠叶半个字不识。她笑着举例,刚来温州时,连男女厕所也分不清。每次内急,都要问旁边的别人。夫妻俩现在早晚两顿都吃稀粥馒头,省钱。馒头是用老家带来的糙面粉自做,无肉、实心。这样每月积下200元汇给孩子。

  捡垃圾的“垃圾”
  时荣志(男,50多岁,李翠叶同乡):我一不偷二不抢,靠劳力吃饭,他凭什么骂我?


  靠着李翠叶的"引见",晚上7点多,记者见到了另一位捡破烂者,时荣志。
  低矮破旧的棚屋里只一盏昏暗的灯,一株蔫掉好久的白菜晃悠在架空铁丝上,像表演特技。时荣志解释,这是今晚的菜,唯一的菜。一起生活的时母今年已80岁,每天在市区乞讨为生,但生意惨淡,前两天只讨到2.8元。见是记者,时荣志不由提起今天一件气愤的事。早上到一农贸市场捡破烂时,停了一下板车,就被要走1元钱停车费。后来门口保安不让他进,还破口辱骂他,意思说他也是垃圾,捡垃圾的“垃圾”,还狠狠折断了他新买的秤,那可是他的重要谋生工具啊。时荣志屈声说:"他凭什么!我一不偷二不抢,靠劳力吃饭,真不公平。"我无言,也许保安是不相信,时荣志虽姓时,却不是时迁的后人。
  踌躇着,记者拿出50元塞给了时母。告辞出来,李翠叶一直把记者送上大路,热心指点我回去的方向。望着她五颗钮扣掉了三颗的外衣,记者想努力笑着告诉她:"日子会好起来的,"但最终只说了句"谢谢"。

  后记

  阳光满室,听着歌,写完稿,不禁想王迪右、李翠叶、时荣志此刻一定正在捡破烂。天气晴朗,又值双休,这座城市的人会倾倒出大量的东西。上苍有眼,请保佑他们今日能够"丰收"。
  陀斯妥也夫斯基说:"什么都可以做",然而王迪右宁愿流落异乡掏垃圾,也不回家乡当一名同流合污的村官;宁可一天只吃两顿,任妻子腿脚发炎溃烂,也不要我给的钱。他们的选择与自尊,令我肃然。
  戴望舒说:"生活,生活,漫漫无尽的苦路!"然而李翠叶微笑着接受我的采访,微笑着替我引路,微笑着跟我告别,伫立着直到我的汽车尾灯被夜色吞没最后的红光,这是怎样一种精神力量。尽管生活给了她的,只有垃圾。
  也许我的提问是太过奢侈:"你们平时有什么娱乐?"他们有什么娱乐呢?在这个娱乐时代。收工回来喝喝酒聊聊天,像方方《言午》里那位甘做垃圾工度过余生的大学教授?不,他们有的,不是酒,而是酒瓶,空酒瓶。吃完饭拉拉二胡,像我去年一篇散文中的胡二?不,他们须早睡早起,否则今天"一无所有、一无所长、一无所成",明天恐怕还将一无所获。那么就让他们就寝前做做爱吧,不,"贫贱夫妻百事哀",王迪右一家三口挤在一张破板床,他跟黄兆美基本连个爱也做不了。
  于是觉得有理由原谅自己,问漏了许多:你们有理想吗?你们有快乐吗?你们怎么看这个社会?……(2000年4月20日《温州日报·社会专刊》)

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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